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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离】祸国妖姬(陆)

章六:瑶光亡国

 

 

人人都道,瑶光是俗世乐土。

 

虽是弹丸之地不事农耕,却以产金而富,商贾发达,市肆繁茂,百姓富足,生活无虑。瑶光王慕容德更是爱民如子,轻徭薄赋,不好奢淫,休兵厌战。

 

然而,在安乐中沉溺得太久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以至于瑶光人都忘记了,战争,到底是什么滋味。

 

若水王城的清晨是喧闹而拥挤的,从早市开始,繁华的都城便显示出它富有活力的生机。夜生活尚未完全结束,酒楼、勾栏、歌坊的门前还站着留恋不舍的客人,街边林立的店铺却早已开门吆喝,做起了生意。街上摩肩接踵的人们步履匆匆却笑声不断,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突然,远处一匹快马奔驰而来,是一封军中急报要递入皇宫。街上人为了躲避,被冲撞得踉踉跄跄,惊叫一片。狼狈的人们四散而去,眼神中满是疑惑,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这,便是中垣大陆十年战乱点燃的第一处烽烟。

 

“报!”奔波了近千里马上快要累得昏厥过去的卫兵挣扎着跪在瑶光王慕容德的面前,他看着王上和善慈悲的面容,声带哭腔,大声悲鸣道,“王上!昨天夜里,天璇国的吴将军无故侵犯我边界,戚将军与他沟通无用,只得应敌。没想到天璇国竟派精兵二十万压境,戚将军拼死抵抗,仍不敌天璇军,终以身殉国,我瑶光边城现已连失五座。”说着,他呈上一封戚将军的绝笔奏章奉与王上。

 

“什么?”慕容德惊讶地呆愣在原处,“怎么会这样......天璇王,他是要造反吗?”他急忙翻开内侍呈上的奏章,一目十行阅完,已是满心悲凉,久久不能言语。

 

“啪——”

 

玉瓶破裂的清脆声打破了一室的静默,温润的白玉碎屑溅满了开得娇艳繁盛的羽琼花,散落一地的富贵无忧。王后从花园而来,他本是来送亲自采摘的羽琼花给王上的,没想到竟听到了如此震惊的消息。

 

“王上......”王后此时惊惧不已,“陵光,陵光为什么要入侵瑶光呢?”

慕容德上前握住王后已然冰凉的双手,安慰道,“别怕,让向将军回来带兵,抵挡一时。瑶光与天璇抗衡国力有限,钧天启琨帝不会袖手不管的。”

 

“但愿如王上所料。”王后忧心忡忡地说。

 

“阿黎呢?”慕容德问。

 

“阿黎在向将军府中,陪着阿煦呢。”王后温声回答。

 

“那让传令的人小心谨慎些,不要让阿黎知道战事,我恐他听见了害怕担忧。”

 

“自然该是如此的。”

 

瑶光国的宅子向来修得小巧精致,占地不多格局却好,亭台楼阁水榭歌台样样俱全。慕容黎坐在上将军府的湖心小筑里弄箫,旁边坐着一位身着天蓝色衣裳的单薄公子侧耳倾听,那箫声悠长美妙,婉转动听,能抚平心中躁动,令人心境平和。

 

“阿煦,我觉得钧天这位御医还是有些本事的,最近喝了药后,你的身体不像以前那样容易生病了。”慕容黎看着身边坐着的友人说道,语调中带着难得的喜悦和欢快。

 

名为阿煦的公子闻言也笑,他声音轻缓,“我也觉得最近好些了,身上也没那么难受,想要出来坐坐。”

 

微风吹来,慕容黎抚平鬓边碎发,动作随意却优雅,令人炫目。阿煦见了,笑道,“我们阿黎一举一动都自带风情,不知那位公孙公子见了,该是如何的喜欢呢!”

 

“别瞎说了,”慕容黎瞥了阿煦一眼,“我才不关心那些呢,阿煦你的身体最为要紧。”

 

“怎么能不关心呢,你不是对他印象尚可?”

 

“他那一曲《渔樵问答》奏得的确好,”慕容黎眼神飘向微皱的碧绿湖水,“若是人如琴声,应该同我一样,也是个不识时务之人罢。”

 

“自古道,知音难求。他既然与你厌恶尘俗,向往山水之间的志向相投,那不正是一对佳偶吗?”阿煦道。

 

慕容黎神色晦暗不明,“人心是会变的。时局难测,天璇国主野心不小,公孙家那样的地位,不可能避开政治漩涡......”他言及此处,微微摇头,“婚事起码要等三年之后,到那时再说吧。”

 

说完,慕容黎便拉着阿煦往回走,“你说要给我一件礼物的,在哪里啊?”

 

“这便等不及了?原想等你生辰时候再送。谁想到一时口误,被你缠了两天!”

 

“快给我吧!你知道我最耐不住好奇的,少卖关子了!”

 

语声渐消,只剩下风抚枝条,落满一地碧绿色的树叶,非为祥兆。

 

钧天国历三百二十九年,天璇欲吞并瑶光,遣军攻之,瑶光国力微弱,不敌天璇强兵,几月之内已被攻到若水王城。启琨帝以天璇国叛乱为由发兵围剿,心腹爱将裘振将星转世用兵如神,一连攻下天璇国数座城池,直逼天璇王城陵水,天璇危在旦夕。

 

 

天权王城文曲  玄冥王宫

 

幽幽丝竹声从湖心传来,若隐若现,渺渺茫茫,飘到岸上的月燕亭中。执明正坐在此处逗弄刚得的几只毛色鲜亮的鸟雀,他哼着婉转的调子,玩得甚是惬意。

 

须发半白的太傅翁彤手中握着一叠奏章,沿着曲折的小径快步走向王上所在的亭中,他见执明如此样子,不由得抬高声音道,“王上,您如今是王了,怎么还日日嬉戏呢?今日可看过了臣子的奏报?可曾看过老臣三日前留给您的文章?”

 

执明一听见太傅的声音,就头疼得厉害。他转过身来,对太傅道,“这风调雨顺的,还能有什么大事。些许鸡毛蒜皮的问题,太傅就代本王办理了吧。”

 

“王上!”太傅一听见执明这番话,焦急地说,“您连在钧天国亲自许诺的粮草之事也不督办吗?” 

 

“不是有朝臣吗?”执明满不在乎地说,“本王事事都做,岂不累死了?”

 

“王上!”太傅道,“天璇攻打瑶光,钧天剿灭天璇,我们既助钧天,便要及时关注战事才好啊,招揽贤才,招兵买马,若还是偏安一隅,恐怕会招来祸患的!听说那天璇王陵光国内已有百万大军,王上这次在国宴上见了,也该像他一样雄心勃勃,励精图治,胸有丘壑才是啊!”

 

“学他?”执明拿手支着头,一脸的不屑,“学他什么?能将成就霸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挺值得学学的。”

 

太傅被他噎了一下,便问道,“若王上有心韬光养晦,为何还要以粮草相助?”

 

执明听了,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张保存得十分慎重的圣旨来,递给太傅,“本王去钧天也不是全然玩乐,好歹做了一件正事。本王为天权娶了一位王后回来。”

 

太傅边听执明讲话,边看圣旨,冲击太大,一下子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半天才缓过来,“娶瑶光王子为后?如今瑶光已被攻到王城,马上就要灭国,恐怕连瑶光都保不住,哪里还有瑶光王子?”

 

“钧天不是快要灭了天璇吗?瑶光只要能坚持守住,挺过天璇,自然不会有事的。”执明手中拿着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太傅如果闲着,就去为本王筹备婚事吧,等战事完了,本王要亲自去瑶光将王后接回来。”

     

 

    “王上!我们天权王室与琉璃国王室代代通婚,您的婚事恐怕不能如此草率啊!”太傅急道。

 

“琉璃国?什么地方?没听说过。”执明皱眉,“太傅是诚心不让本王休息啊?”

 

太傅也顾不得执明有些动气,说道,“正是地处我国西境每年纳贡的琉璃国,您的祖上就有琉璃国人,您身体里还有琉璃国的血脉啊!”

 

“既是代代通婚,那先王怎么没娶啊?”执明一针见血地问道。

 

“呃......”太傅哑言,实在是先王太过强势,从不遵守祖训,只是这话不该和王上说,太傅便解释道,“因为上一代琉璃国王室没有含泽,所以不能联姻。”

 

“那这一代,也别有了。”执明斩钉截铁地说完,便一甩袖子转身离去,吩咐身边的内侍道,“太傅累了,你们还不快去扶着太傅,送他老人家出宫回府?”

 

翁彤被内侍架着,拼命回头还想对执明说些什么,执明却背对着他连连摆手,“太傅您就安安心心地回府休息吧,日常政务您定就好,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不用来宫里回禀了。”

 

送走了太傅,耳边终于清净了。执明在湖边负手而立,静静思量一会儿,慢慢走回了寝宫。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天璇本已是日薄西山,却没想到启琨帝一手提拔的手下战神裘振大将军竟然是天璇王派来行刺的刺客!他一刀毙命杀了启琨帝,钧天的军队失去统帅,顿时乱作一团。之前在裘振的引领下,军队已经深深陷落敌方腹地,一步步走入了天璇大军的圈套之中,群龙无首的钧天军队被以逸待劳的天璇军绞杀殆尽。原本对天璇不利的局势开始转变,胜利已经有向陵光倾斜的态势。

 

秋风萧瑟,吹动城楼的战旗烈烈作响。天璇国吴大将军已经围困瑶光王城若水整整一月。一国的王城城防自然坚固,然而城中守卫的士兵已不足万人,周围的十万天璇军队静静等待,为的是一个进攻的最好时机。

 

慕容黎走在若水王城往日最繁华的大道上,这里早已不见了平日里的喧嚣热闹,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原本富足安乐的百姓,饿得昏死在路边。城中的树皮和泥土都成了充饥的食物,更有甚者,为了活命,只好易子而食。曾经被称为俗世乐土的瑶光国,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钧天历三百二十九年,天璇无故侵略瑶光,几月之内,连克数城,瑶光军队拼死抵抗,终究不敌天璇兵多将猛,瑶光王城若水被围。启琨帝剿灭叛王,进攻天璇,本以为撑到钧天大军到来便可有转机,未曾想到,启琨帝的肱骨之臣竟然是天璇国主陵光派去的刺客!天下共主身死,钧天军队节节败退,早已无暇顾及瑶光,瑶光王城若水被天璇大军围困整整一月,粮草耗尽,已入绝境。

 

他走到城墙边的军帐去见瑶光王上和王后,只见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父王换了一身戎装,眼神坚定,手握长剑,而父后,则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华丽衣衫。慕容黎自从生下来,宫中便不允许任何人再穿红色,带金饰,所以他从未见过父后打扮得这样艳丽,一袭绣着羽琼花的鲜红衣裙,端庄大气的赤金冠冕和步摇熠熠生辉,看起来美的惊心动魄又贵气逼人。

 

瑶光王后将慕容黎抱在怀中,微笑着轻轻抚摸他柔顺黑亮的长发,缓慢的动作却带着浓浓的深情。慕容黎躲在王后怀里,紧紧抱着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却不愿意相信。

 

“阿黎啊,我的孩子,他还这么小,”王后一下一下摩挲着慕容黎消瘦的脊背,含着眼泪道,“若是父王和父后都不在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他还不会照顾自己,天冷了不记得加衣,睡觉贪凉要踢被子,性格单纯不会分辨这世间人的善恶.......”王后边落泪边叹道,“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孩子独自一人承受人生之苦呢.....”

 

“我多想永远把你挡在身后,让你只做一个天真善良的孩子,”王后捧起慕容黎的脸颊,轻轻擦拭去他脸上的斑斑泪痕,“可是上天不再给我机会了。孩子,永远都记住,父王和父后,一直爱着你。”

 

王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深爱的孩子,决绝地转身而去,握住前方瑶光王上的手,缓慢却坚定地一步步走上了城楼。

 

站在一旁的阿煦牢牢握住慕容黎的双手,阻止他想要向前冲的身体,轻声却快速地对他说,“若水城破只是时间问题,王上将莫将军亲自盖章通过昱照关的文书留了下来,阿黎快走,离开这里,去天权国!”

 

“我不!”慕容黎一下子挣开阿煦的手,直直奔向城楼,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父王,父后我要和你们在一起,不论生和死,都要在一起!”

 

吴将军在军帐外看见瑶光王上和王后都登上了城楼,便觉有异,清点兵将,出营列队。他骑在马上,照例说些劝降之语,却见对方并不理会,也不强求。此时他见派去请示陵光王的信兵回来了,便问道,“王上可说如何处置拒不归降的瑶光王室?”

 

信兵张了张口,觉得甚是难言,却还是咬牙闭眼道,“王上说,‘若非本王要同时对付启琨与瑶光,我天璇大军也不至于分作两处,更不至于裘振至今下落不明!他们想死,就随他们去死好了!’”

 

信兵话音落下,周遭顿时一片沉寂,无人言语。

 

吴将军重重哀叹一声,道,“攻城罢。”

 

话音刚落,军队便迅速出动攻城的器械,井栏、投石车、云梯都列在阵前,瑶光的弓弩手和士兵奋勇杀敌,城楼上几成一片血海。

 

王城城门前,慕容德骑在马上,面对着仅剩下的不到一万的士兵,言道,“将士们,今日就是最后一战了。我们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天璇军攻破若水城已是必然。城中百姓饥饿难忍,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我慕容德何德何能再苦苦支撑断了瑶光百姓的生路?然我瑶光王室,至死不降!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你们是我瑶光的士兵,我不强求你们随我一同出去送死,若想留下的,交出兵器,便可留在城中,待城破之后,也许还能留得一命。”

 

“我等追随王上!护我瑶光!至死不降!”将士们眼含热泪,大声嘶吼。

 

“好!”慕容德大喊一声,“都是我瑶光好儿郎!随本王战场杀敌!开城门!”

 

轰然巨声,若水城门豁然洞开,天璇吴将军目瞪口呆,瑶光王这是要投降吗?

 

他惊疑不定,却见列队整齐的士兵快速出城,在阵前杀敌,领兵的正是世人皆言温和内敛的瑶光王!他一下明白了,这些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为的只是一口气,一缕魂罢了。

 

忽然,城楼上传来阵阵鼓声,铿锵有力,犹如惊雷,一抹亮眼的红色在硝烟中分外清晰。原来是瑶光王后站在城楼上,他鲜红的衣襟被烈烈秋风扬起,如同瑶光永不落下的旌旗,洁白的双臂快速挥动鼓槌,用力擂起战鼓为瑶光士兵振奋士气。

 

“斩杀敌寇,护我瑶光!”

 

瑶光士兵听到王后亲自擂鼓助威,霎时只觉得热血沸腾,大吼着冲向敌阵,大开大合搏命斩杀,天璇军被他们不要命的冲劲所惊,竟然有些败退之相。

 

吴将军虽心中对瑶光王室满是敬佩,却依旧是天璇将军,他再次调来精兵,重兵压阵,以牺牲了诸多将士性命为代价,终于将瑶光士兵全部斩杀。

 

至此,瑶光再无一兵一卒,若水王城已是一座死城了。

 

瑶光王后站在城墙上,他望着城墙下以身殉国的丈夫的尸身,泪如雨下。太阳在硝烟的掩盖中散去光芒,连风也静了,似乎在悼念着什么。

 

王后举起右手指向天空,死死盯着面前侵略自己家国的天璇将士,厉声发下毒誓,“天璇国主,犯上作乱,屠戮平民,暴虐成性。天日昭昭,我瑶光王室,今日以血起誓!愿陵光此生,痛失所爱,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言罢,他微微偏头,无比留恋瞥了一眼被阿煦强压着藏在石阶下的儿子,转身自城墙上飞身一跃。鲜红的裙裾如花般散开,正是瑶光开得最为繁美的红色羽琼花。他坠落在心爱的男子身边,静静闭上了双眼。

 

一阵微风吹过,硝烟渐渐散开,天光大盛,那句誓言却好似仍回荡在所有人心头。

 

天日昭昭,我瑶光王室,今日以血起誓!愿陵光此生,痛失所爱,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愿陵光此生,痛失所爱,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下章:事后诸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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